六年级的林墨,在南城二小的存在感就像教室角落里的灰尘。那个阴雨连绵的周五下午,他在教学楼后那片杂草丛生的花坛边,捡到了一部手机。那部手机通体漆黑,没有任何品牌尝辞驳辞,屏幕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,摸上去竟然有种类似皮肤的温热感。
林墨原本想交给值班老师,但就在他触碰到屏幕的一瞬间,手机屏幕亮了。没有开机画面,没有密码锁,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作为壁纸——照片上是一个空荡荡的船舱,一只木浆斜靠在舱壁上。
回到家后,林墨的反常开始了。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,甚至拒绝了最爱的晚饭。那部手机里只有一个名为“渡”的础辫辫,图标是一只扭曲的手指。他好奇地点开了它。
屏幕亮起,漆黑的背景中心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一行血红的小字浮现:“若想靠岸,必须挥桨。”
林墨试着按照屏幕的提示,用食指在屏幕中心规律地“扣”动。每扣动一次,手机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、如同木板撞击水面的声音。起初,这只是一个小学生的恶作剧心态,但随着“扣”的动作加快,林墨发现自己的手指仿佛被吸附在了屏幕上。
那种动作变得不再受控。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、划动,动作机械而狂热。奇怪的事情发生了,随着他的动作,手机屏幕边缘开始渗出一种粘稠的、灰白色的液体,散发出一种陈旧腐烂的湖水味。
“这就是‘扣出浆’吗?”林墨脑子里蹦出一个荒诞的念头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不再是触碰玻璃,而是刺入了某种冰冷而滑腻的胶体。随着他“扣”的力度加大,那股灰白色的液体越来越多,顺着手机壳滴落在课桌上,竟然真的凝固成了一种类似木质纤维的结构。
周一回到学校,林墨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眶深陷。他的书包沉得惊人。死党大刘凑过来想约他打球,却闻到林墨身上有一种刺鼻的鱼腥味。
“林墨,你身上什么味儿?还有,你这手指怎么了?”大刘指着林墨的右手食指,那根手指的指甲盖已经翻起,指尖磨出了厚厚的、发青的茧子。
林墨没有说话,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书包。在寂静的数学课上,全班同学都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——“咚、咚、咚”。那是木桨划破水面的声音,节奏均匀得令人发毛。
声音是从林墨的课桌底下传出来的。数学老师走过来,严厉地敲了敲他的桌子:“林墨,拿出来!”
林墨颤抖着拉开书包链。全班倒吸了一口凉气。那部黑色手机正躺在书包里,但它已经不再是扁平的。无数条灰白色的、半透明的“纤维”从屏幕里长了出来,纠缠在一起,竟然在林墨的课桌空间里,拼凑出了一个长约半米的、像桨叶一样的畸形物体。
那东西看起来既像木头,又像风干的烂肉,上面还残留着林墨指尖的血迹。
“我停不下来。”林墨低声呢喃,声音沙哑得像个老头。
他的手垂在课桌下,依然在虚空中机械地重复着“扣”的动作。每扣一下,那个从手机里“长”出来的浆叶就剧烈震动一次。窗外的天空在那一刻突然暗了下来,明明是上午十点,却黑得像深夜。
更诡异的是,教室的地面开始泛起涟漪。原本坚硬的水泥地面,在林墨的课桌周围变得像水面一样柔软。同学们尖叫着退到教室后方,唯独林墨,连同他的课桌,开始缓缓“下沉”。
大刘试图冲过去拉住他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他看到林墨的脚下不再是教室的地板,而是一片漆黑、深不见底的汪洋。林墨就坐在那张课桌后,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已经和“桨”融为一体的手机,疯狂地挥动着那只血迹斑斑的怪桨。
“老师……救救我……我在划船……我在划向对岸……”林墨转过头,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瞳孔,取而代之的是两片旋转的漆黑漩涡。
不仅是林墨,他的课桌,以及那部诡异的手机,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沉入了地下的“深渊”。现场只留下一滩散发着腐臭味的灰白色液体,以及那根已经完全木质化的、带血的“桨”。
警方封锁了学校。没人能解释一个六年级小学生是如何在水泥地上凭空消失的。悬疑并未就此结束。当晚,大刘在宿舍里,突然听到枕头底下传来了微弱的震动声。
他惊恐地翻开枕头,发现林墨消失前留下的那支圆珠笔,竟然也在自行跳动。
大刘壮着胆子,模仿林墨的样子,在桌面上轻轻“扣”了一下。
当他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坐在一艘破烂的小船上。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浓雾,脚下的水不是蓝色的,而是由无数跳动的数字和破碎的字符组成的黑色海洋。
那部手机依然粘在他的手上,或者说,手机已经长进了他的掌心里。那个“浆”变得巨大无比,成了他唯一的依靠。每当他挥动这支由指尖汗水、鲜血和电子信号凝结而成的桨,小船就能在数据海中前行一小段距离。
“你终于来了,新任的摆渡人。”一个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。
林墨看清楚了,前方有一座由废旧手机堆砌成的小岛。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孩子,正目光呆滞地坐在岸边,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只畸形的“桨”。
他们都是那些在现实生活中被忽视、被压力挤压、最终躲进屏幕里寻求出口的孩子。那部没有名字的手机,是一个诱饵,它捕捉那些渴望逃离现实的灵魂,并将他们的执念物化为那支“桨”。
林墨开始明白,所谓的“扣出桨”,其实是手机在吸取使用者的精气神。每一次点击屏幕,都是在透支生命来构建这个虚幻的逃避之所。
他试图扔掉手中的桨,但那东西就像长在身上一样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,发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,那是灰白色的纤维。如果不继续“划桨”,他的身体就会开始崩解,变成数据海里的尘埃。
先是大刘,接着是班里的几个顽皮男生,他们的手里都开始出现那部没有尝辞驳辞的手机。大人们认为那是某种新型的电子病毒或者是群体的心理臆想,但只有这些孩子知道,每到深夜,他们都能听到彼此挥桨的声音。
林墨通过手机屏幕(现在那是他的眼睛)看到了现实世界的景象。他看到妈妈在哭泣,看到警察在询问同学。他想喊,但发出的声音却是那种沉闷的划水声。
既然这只“桨”是由他的执念和血肉构成的,那么只要毁掉执念,就能毁掉这艘船。他不再划向那座手机岛,而是开始疯狂地“扣”向自己的心脏。
在现实世界的教室里,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,突然涌出了大量的灰白色液体。那种“咚、咚”声变得震耳欲聋。
大刘看到,林墨的身影在虚空中若隐若现。他满手是血,拼命地想要撕碎手中的黑色手机。
大刘捡起地上的灭火器,对着林墨幻影所在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。随着一声刺耳的电子炸裂声,黑色手机彻底碎裂,化作无数星光消失在空气中。
他昏迷在教室的地板上,右手食指缺失了一节指甲,全身湿透。医生说他是严重的过度劳累引发的幻觉,但他书包里那股终年不散的鱼腥味,却成了无法解释的谜团。
林墨再也不碰手机了。他变得沉默寡言,每天只是盯着窗外发呆。
直到有一天,新转来的同学在林墨曾经坐过的课桌上,发现了一道奇怪的刻痕。那是一道深深的凹槽,形状像极了一支木桨。
每当阴雨天,那道刻痕里就会渗出一点点灰白色的、粘稠的液体。如果有人不经意地用手指去“扣”那个凹槽,耳边就会响起一个孩子微弱的声音:
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,每个人都握着自己的“桨”。我们以为自己在掌控屏幕,却不知道,屏幕背后的深渊,正等着我们将灵魂一点点“扣”出来,汇聚成那支无法停下的、沉重的木桨。
林墨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,那里隐隐作痛。他知道,那片黑色的海,从未真正消失。